西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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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的相片到后来就珍贵了。任何人年少的相片,与成年的相片并排摆着,便能够渐渐看出这个孩子乃是这个青年,乃是这个中年、老年人,感知的进程是魔幻的。也有很少的破例,总算无法指认,或因观者眼力不济。看自己所宠爱的人的年少相片,很有意思。儿时,谁也不认识谁,怎知会遇见你啊。假定儿时已成伴侣,看相片也相同逗趣,说:早年就是这个姿势的,你记不得了,我记住。少年时代人对自己年少的鳞羽是不在怀的。浪荡到四十岁,我才找出儿时的留影,与父母的遗容一同置于一个乌木扁匣中。有时开匣,吊唁双亲,自己年少的容貌无须审察,徒然勾起那段时日的郁闷、惶惑和糟蹋性的孤寂。姊姊比我大十龄,姊夫比姊姊大四龄,在其他的亲眷相继丧亡分隔后,唯有姊姊、姊夫偶尔会提起年少的我,似乎是精灵生动的,我觉得无非是借此诉苦我长大往后变得弛禁冷漠。所以这些追认性的赞赏,不能减淡我对自己年少的小看。讵料在一场火灾中,这些相片被烧掉了。灾后,有朋友为我的幸存而设生日宴,设在她家,因为我没有家。她家的墙壁上挂着一帧放得很大的孩子的相片。我说:是你吧?是,六岁时照的。心爱极了,很像。心里遽然布满对往事的回想,一个人,寒碜得连年少的相片也没有,说明就更像是弃婴孤儿的遁词了。自从姊姊殁后,可知的同辈亲属只剩姊夫,他住在市郊的小镇上,去探望他,得渡一条江,再车行十里。他家的西邻有个孩子,叫威良,每次总引我注视,惘然了几度,不由问姊夫:你看威良有点像谁?像谁?像你!我早想说,真像你小时候!是期望由姊夫来证明我的感觉,不料他说得那么必定,我讪可是辩:一点点像,我是丑小鸭,威良秀美姊夫笑道:就是像,简直与你小时候千篇一律,脸很像,表情也像,人家看你时你不看人家,人家不看你时你看人家谁都是这样的呀哪里你看人的眼光是很特别的,威良也很特别。此后,一见西邻的男孩,我就羞愧忐忑,而且真是但求威良不留神我,让我静静查询他。这孩子十分机敏,借端躲避我,偶尔相遇,他臊红了脸,我说不上半句话。只需姊夫乐于作见证,不断回想出我们相似的微妙处,而且对威良宠渥备至,常在我面前夸奖他。我听着,含笑不语因为假设附和,岂非涉嫌自我溢美。凡是得暇渡江去探望姊夫,便悄然想起邻家的孩子。

  。假设为他摄些相片,由姊夫选出其间酷肖于我的,以此充作我的年少留影这个怪主意初闪现时,我暗喜不止。接着,却又忧悒下去,因为时代不同,服饰发型的差异太大。而且我怎能将这个自愿向威良说了解怪主意时而泛起,时而吞没,光阴荏苒,期望逐步削弱成请姊夫为我与威良合影,等于一个人把自己两个时期的相片并拢来,我可磊落声称:这是我和小友威良,传闻他很近似我年少的容貌。但他肯与我合影吗?小孩对成人有天然的恶意,我一贯记住。某日晴好,又是春天,又是休息日,好久没有渡江了。小镇现象依然,却不无生疏之感。这几年姊夫退休后,我们接见会面都在城市,他说人老去,有时反而想看看热闹。我们就饮于富有区的酒家,其实他也是重温旧梦,遇事斤斤计较,平常却又十分讲究细节。他抄给我新址时还画了地图这小镇我还不是一望而知吗!姊夫由镇北迁到镇南,这幢新楼,我是初访,感觉它轩敞规整而情味索然。我的不速而至,使他分外兴浓,举止失措,语多重复,我怜恤他的老态可掬。抽完一支烟,论题又转到新居新居的比较,我问道:你搬来这儿,那么威良他们仍是住在老地方?仍是住在老地方。最近见到过吗?常见,他喜欢棋,我一贯在教他啊。这可不像了,我从小不爱下棋。姊夫认输似的笑辩:哪有什么都像的事!我想再看看他会来,下午,今天是周日,是吧?下午他总来的。接着又自语,叫他一声。姊夫拎了袋糖块,款待走廊上的女孩去传话,我跟出房门,照料道:不要说,不要说我要见他。被姊夫回看了一眼:你仍是老脾气,所以知道威良的小脾气。没多久使者转回,倚着门框边嚼糖边表功:威良本方案看了电影再来,现在他吃过午饭就来。她掏出电影票,晃一下,闪身不见了。姊夫定要上酒馆,说有应时好菜。柳丝漂动,对岸的油菜花香风徐来,我陈述这个时浮时沉的夙愿,他认为:其实你太多虑,拍摄是小事情,独自拍他能够,两人合照也能够。送他几张,他谢你呢。和平常不一样我是想用他的相片,代替被烧掉的将会印在书上姊夫默然好久。我悔了,抉择扔掉这个怪主意。他点一支烟,渐渐说:我想,这也无所谓符合道理不符合道理,威良与你仅仅是年少的容颜相像,其他,就会完全不同。我想这种年少的相片,关于你,将来有用,关于他,将来未必有用我苦笑:太良知了,这样的判别,势利性很明显拦劫别人的年少,我宁可被归于育婴堂、孤儿院出来的一类。姊夫目光黯然收敛,良久亮起:不,这样,仍是应该今天就摄影,然后找高明的肖像画家,依据相片,换上30时代的童装,那就是你了!记住你那常常穿大翻领水兵衫,寒天是枣红缎袍、嵌襟马褂、法兰西小帽他双手比画着,白叟的兴致有时会反常地富于声色。吃菜吧我只盼找回一个连着脖子的小孩的头。更简略画!不,人,我要相片,不要画像,画像里的,是画家的化身,假设画家能画出不是他化身的朴素画里的人,那是个无聊的画家,他的画,我更不喜欢。应时好菜已半凉,赶忙餐毕启航,怕小客人已等在楼下。终究姊夫已臻圆通,回家的路上,我接受了他的主意:先摄影,小客人还未到,姊夫揩抹棋盘,点着沉香插在胆瓶中。竹帘半垂,传来江轮悠长的汽笛声。威良一进门,我的热病倏然凉退。距离前次见到他,算来已过了三年,姊夫常与他同处,三年前的形象先入为主,往后的改动就不加区分。他们专注于棋局,我冷静傍观,威良的端倪、额鼻,与年少的我无一相似,这些不相似之点总和起来,就是威良,与我悬殊的美丽村庄少年,他将是安稳而多福的。(萧晏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温莎墓园日记》一书,沈璐图)木心语录往过去看,一代比一代多情;往未来看,一代比一代无情。多情能够多到没际涯,无情则有限,无情算了。走失于大道上的人讪笑走失于小径上的人,后者不幸,前者不幸且可耻。择友三试:试之以酒,试之以财,试之以同逛博物馆。绝无幽默感的人是罪人。人们的错,都错在想以一种学说去说明、去控制一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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